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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毛狗”不是土家族特有文化
2013-07-19 13:09:01   来源:中国名族报   点击:

在主流的民族叙事话语体系之下,中国的历史文化研究尤其是少数民族的历史文化研究“民族化”倾向比较严重。一些本是地域性或者为多个民族所共有的历史文化,往往被一些学者或者民族文化精英贴上标签,视其为某一民族的历史文化。

  在主流的民族叙事话语体系之下,中国的历史文化研究尤其是少数民族的历史文化研究“民族化”倾向比较严重。一些本是地域性或者为多个民族所共有的历史文化,往往被一些学者或者民族文化精英贴上标签,视其为某一民族的历史文化。

  “赶毛狗”是一项元宵节期间举行的节俗活动。它不仅散布于湖北大部,而且在西南部分地区以及长江下游也可寻觅到痕迹与踪影。然而,这样一项节俗活动却被部分学者以及部分媒体贴上了土家族文化的标签。笔者通过田野调查,并结合一些方志对此作一考析,认为“赶毛狗”不是土家族特有文化。

  在笔者的田野点湖北姊归倒座铺村,“赶毛狗”是当地过元宵节时举办的一项十分重要的活动。其活动过程为:首先是搭毛狗棚。正月十五早饭后,各家的年轻人、小孩有的到村庄附近的山上捡带油、易燃的竹枝、松柏叶、白蜡树叶,有的则在屋前屋后以及稻田边寻找茅草、稻草、干苞谷杆。然后就是搭建毛狗棚、扎火把。在比较宽敞的一块平地上,先将砍下的大一点的竹子、松柏树枝、白蜡树枝竖着放置,中间留一三角形门(同时也是通风孔,朝着刮风且外村的方向),然后将竹叶、松叶、白蜡树叶等堆在树枝上搭成棚,接着再将干苞谷杆送入通风孔,毛狗棚就搭建完毕了。

  其次就是“赶毛狗”。晚饭过后,夜幕降临,各家年轻人、小孩迫不及待地赶到毛狗棚,用干稻草或茅草做引燃物点燃毛狗棚。待火势旺盛、竹枝和白蜡树枝劈哩叭啦爆响时,他们会围着毛狗棚齐呼喊:“十五的灯,三十的火,毛狗儿呜吼一萨喔哎。”也有人喊:“赶毛狗,赶毛狗,赶到李家屋后头。”与此同时,隔壁农家、隔壁村庄的人也如此齐叫,形成对峙的喊叫声,直到火熄灭为止。对此,新编《秭归县志》载:“(元宵节)傍晚,农家便挂上彩灯,在黑暗处点上蜡烛,燃放烟花、鞭炮。孩子们打着篾扎纸糊的灯笼,观玩花灯,并结伴夜游赶‘毛狗’,兴致极浓,一直玩到天亮。”

  其实,这种习俗不仅仅存在于秭归,湖北许多地方都曾盛行此活动。据鄂西南各府县志记载,与秭归毗邻的东湖县(现夷陵区),元宵节夜不仅有女孩迎紫姑、卜问丰歉的仪式,乡间也盛行“赶毛狗”,且与东湖县大致相似。同治《兴山县志》记载:“各乡间燃炬田间,人声彻远近,谓之‘赶毛狗’。”

  与《东湖县志》、《兴山县志》简略记载不同,清同治年间的《长乐县志》卷十二《风俗志》对“赶毛狗”的记载比较详实:“正月十五夜,取杉树枝或蜡树枝于宅外烧之,曰‘烧虼蚕’。儿童大声呼逐,谓‘赶毛九’或‘赶毛狗’。”同时期的《长阳县志》卷一《风俗》也记载:“(元宵节)持爆竹山中,燃放有声,曰‘赶毛狗’。毛狗即狐也,俗谓狐为妖,率于十五拜月,新年十五尤甚,故驱之。是日以米粉包糖、肉、豆沙不等,因相馈遗,谓之‘元宵团’,俗称‘毛狗团’。言以是供狐,一云赶毛狗之行粮也。”在此,《长乐县志》指出了“赶毛狗”的别称“赶毛九”,《长阳县志》则叙述了“赶毛狗”习俗的一些细节,并道出了毛狗就是狐狸。与旧《长阳县志》记载不同,新编《长阳县志》中的“毛狗”不只是狐狸,而是一切“灾祸”,故其有言:“‘赶毛狗’意在驱逐一切灾祸,‘毛狗’即灾祸。”

  与宜昌相比,同属鄂西南的施南府对“赶毛狗”的记载则较少,但仍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据新编《建始县志》载,该县农村至今仍保留“烧毛狗棚”之俗。其具体过程是正月十五夜深之时,人们用干枯竹枝、杂柴和鲜白蜡树枝搭成一个“毛狗棚”,点火使其燃烧,爆裂声伴着人们的欢叫声响成一片,山山呼应,此起彼伏,热闹异常,通宵达旦。

  此外,与宜昌毗邻的巴东县也有此俗。据新编《巴东县志》载:“元宵节夜晚,户居彻夜灯火通明,乡间还有‘赶毛狗’之举。是日白天,青年、孩童采集树枝、竹枝,特要采白蜡树枝(俗称‘鞭树’,其叶燃烧时发出鞭爆之声),于田野搭棚,黄昏后烧掉。棚燃烧时,劈啪声大作,参与者齐呼‘赶毛狗’。此时,万家灯火,炮竹声声,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甚为壮观。”

  与鄂西南相似,鄂中多县也有“赶毛狗”习俗。光绪时期的《沔阳州志》卷二《地舆·风俗》载:“(上元)是夜幼女辈请紫姑,问丰歉。乡人燃炬、放爆竹照田间,锣声彻远迩,谓之‘赶毛狗’,逐疫意也。食汤圆曰‘元宵’。”在此,“赶毛狗”意即驱疫。

  乾隆时期的《天门县志》卷一《地理》也有类似的记载,曰:“女孩辈迎紫姑,卜问丰歉。燃炬照田间,声彻远近,谓之‘赶毛狗’。燃烛插于园内,谓之‘照土蚕’。”此外,同治《公安县志》、同治《江夏县志》、光绪《德安府志》也均有记载。

  除鄂西南、鄂中外,鄂东、鄂南、鄂北部分县市也有“赶毛狗”的习俗。据新编《蕲春县志》载,该县北部农村,元宵夜有“赶野猫”之习,即参加者手执一根上部劈成两半的篾片(长数尺,劈开的两半在挥动中可发出“哒哒”声),绕村追逐,边跑边打“嗬哈”。“赶野猫”类似“赶毛狗”,其活动内容与“赶毛狗”基本相同。同治《监利县志》卷八《风土志》也载:“元夜迎紫姑,卜问丰歉。各乡村燃炬火以照田间,声彻远近,谓之‘赶门狗’。食粉饵曰‘元宵’。”在此,“赶门狗”就是“赶毛狗”。与监利一样,孝感的“赶毛狗”也有一个地方化的称呼,光绪《孝感县志》卷五《节序》载:“薄暮,农烧山、烧田塍,曰‘逐毛狗兔’。”此外,大冶县在元宵夜也有月半点灯“赶毛狗”习俗。

  由上可知,湖北不只建始、巴东等土家族自治县有“赶毛狗”的习俗,更大范围的鄂西南、鄂中、鄂东、鄂南、鄂北等非民族地区同样也有这种习俗。

  不仅如此,在湖北之外,还有不少地方也具有此习俗。与湖北毗邻的重庆巫山县,到现在仍保存着“赶毛狗”的习俗:“儿时在元宵节当晚‘耍毛狗子’(即‘赶毛狗’——代表驱晦气与瘟疫灾害),各村各寨扎火把,满山吆喝,平时有隙的村庄则备自制竹箭头、弓箭互射,把扎好的丁字形长火把点燃啄对方的头,胜者则把晦气与瘟疫、灾害赶到失败方的村庄。”由此可知,重庆巫山之“耍毛狗子”与湖北各地的“赶毛狗”,尽管名称和内容有所变化,但其实质是一致的,即驱赶瘟疫、灾害等不干净的东西。至于习俗活动名称和内容发生流变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明清时期大范围移民,移民间存在比较大的冲突的缘故。

  与湖北“赶毛狗”相比,安徽西南部“赶毛狗”的活动时间、方式不尽相同。湖北的“赶毛狗”一般在元宵夜举行,安徽西南部的“赶毛狗”则多放在正月初七“人日”傍晚。而且,其“赶毛狗”不仅“燃炬、放爆竹”,而且“鸣金器、放火爆”。康熙《怀宁县志》卷三十六《岁时民俗》载:“(正月)七日,谓之‘人日’。及暮,群小儿鸣金器,放火爆,自室以内达外,咸云‘逐毛狗’。”乾隆《望江县志》载:“儿童以草制兽形,曰‘毛狗’,取五彩纸或挂门钱纸缀毛狗身上。下午,儿童持毛狗,壮者击锣鼓(无者击铜铁器),合屋烧鸡栅,索毛狗喧呼,爆竹逐之,送至山泽圹野,聚毛狗杂爆竹烧之,仿佛迎猫虎、逐鼠豕之义。”

  此外,安徽东南部的南陵县也有“赶毛狗”习俗,且具有一定特色。据民国《南陵县志》卷四《舆地·岁时》载:“(二月)‘春风节’,黄昏时,村童争击铜铁响器,声达村外,东乡曰‘逐厌氛’,北乡曰‘逐疫气’,南乡曰‘逐毛狗’,西乡曰‘逐野猫’。”由此可知,南陵县的“赶毛狗”不仅举行时间与其他地方不同,而且称呼也比较多样。

  综上可知,“赶毛狗”不是土家族特有的民族文化,而是一种地域节俗活动。这种活动有清一代主要分布在湖北大部、渝东南、淮西南小部分地方,现在鄂西南部分县市仍有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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